藝文賞析

文:蕭文超 (前香港攝影記者協會主席)

Robin Williams 在電影 One Hour Photo(戀相狂)中提及家庭相簿時說:沒有人會拍一些他們想忘掉的東西(No one ever takes a photograph of something they want to forget)。

人總是善忘但又渴望留下美好的回憶,過往我們將個人記憶放在私人領域,例如日記和家庭相簿;相對個人記憶的是公共記憶,這種記憶多涉及較重大的事件,例如歷史、政治、環境和社會等。但隨着我們更積極地利用照片保存我們所見的事,現代攝影的社交功能大大提升。當照片上傳至不同的網上社交系統,這種個人與公共的記憶空間開始融合,兩者變得難以分割,社交網站背後隱藏是一個記憶系統,與以往私密日記和家庭相簿不一樣,儘管不是你的預期,你上傳至網絡的照片總有不同的陌生人在觀看,網絡上留存的不只是你個人的記憶,還有的是公共記憶。

為誰而拍?

每日社交網站 Facebook 上傳和轉發的照片數量約三億張(還不包括其他圖片分享網站、博客、個人網站等)。當中的照片、影片和文字都按時間編排好,我們只要連接上網絡就可以再次重溫數個月前的朋友聚會、一年前的自拍照,這些個人照片對大眾也許沒有需要,但當照片上傳至網絡,這些個人記憶就有大眾做後盾。過往我們影相的目的是記錄重要的事情,如﹕畢業、結婚、旅行、嬰兒成長等,一般情況下,每張照片都有一定的事件在背後支撐,我們希望留下事件,於是我們拍照。但隨着現時攝影成本的大跌,拍攝需要的動機顯得不重要,照片意義變得模糊,因此不管是手上一杯咖啡、一份早餐,我們都要上傳到網站讓別人看到,這些照片大多有一種吸引他者眼光的渴望,對拍攝者也許具有一些意義,但對他者卻大多沒有意義。對現代人來說,也許只有拍攝下來,眼前的片刻和感覺才能真正轉化為屬於自己,但照片目的卻是留給別人。

現在智能電話大多擁有兩個鏡頭,在一般使用環境下,後面的鏡頭用於拍攝眼前所見的事,前面的鏡頭用於拍攝自己或與友人的肖像。每天 Facebook 上那三億張照片,我們難以估計用是前鏡頭還是後鏡頭拍攝,但不難想像自拍的起碼佔有百萬張以上,如果我們只是想表達自己當下身處的環境,我們大可用後鏡頭拍攝現場環境,為什麼我們還要使用前面的鏡頭拍下自己的樣貌?

公元前 1365 年的「自拍」

自拍絕對不是新興的產物,早在 1840 年,法國一名財務官員 Hippolyte Bayard 因在發明攝影術競爭中落敗失去巴黎科學院的贊助,於是他寫信並附上歷史上第一張自拍影像——「扮演溺水男子的自拍照(Self Portrait as a Drowned Man)」抗議。這張裸露半身雙眼緊閉的男子,並不單純只是拍攝自己,而是帶有「扮演」着其他角色的意義。這張自拍照並不是橫空出現,而是經歷多年應運而生的,自拍照可以說是自畫像(Self-Portrait)的另一種形式。早於公元前 1365 年埃及法老 Akhenaten 的雕塑家 Bak 已經完成自己與妻子 Taheri 雕刻作品,雖然身體比例和雕刻技術不成熟,但都有自畫的揭示功能。其後,就要追溯到 15 世紀文藝復興時期,法國藝術家 Jean Fouquet 於約 1450 年創作的自畫像,這幅自畫像普遍認為是西方傳統中現存的最早的自畫像。藝術家繪畫自畫像時,都是利用鏡子倒影繪畫出來,美國社會心理學家 Charles Horton Cooley 在 Looking-Glass Self 概念中提到「人們彼此都是一道鏡子,映照着對方」,即透過他人的眼光,建立自我主體。在自拍過程之中形成一個迴路關係,通過鏡子/屏幕的反照來觀察而成為作品的自畫像/自拍照又再次成為反映現實的鏡子,一個自我探索的循環由此開始。自拍照在一定程度記錄了對自己異化的認同,但自拍者擁有創造者和主體的雙重身分。從照片中,我們擺動着不同的表情和動作目的正是主體性的表達,我們渴望別人凝視,但又怕失去自己。

想表達什麼?

曾自稱中國紅十字會商業總經理郭美美於網上上傳的名牌手袋、手表、跑車、別墅派對照片,炫耀的是財富;藝人陳冠希與女性朋友的情慾照,炫耀的是性。照片其中一種社交功能是「表現自我」,即表達當下你身處的環境與狀況,拍攝的動機可以是出於自願又可以出於非自願;例如你因為人際關係被迫出席一些婚宴場合,無論你如何不滿,一般人還是會擠出滿面笑容與新人合照,這種照片功能是一種表現,表現你已經到場並表面上因為一對新人的婚宴而開心。此外,表達的情況可以是好或壞;可以是郭美美的炫耀財富,可以是政治難民要求援手時表達的苦。正如況奧地利作家 Stefan Zweig 解釋藝術家與自畫像關係時所言﹕「他們身上有一種衝動,塑造自己,保存自己,將自己作為自我來認識,為認識自我;我去解釋自己」。這些照片有一種預先期望被人注目的功能,它們或多或少帶有一些訊息渴望表達。

照片有著千變萬化的題材,但有着「笑容」元素的一定不少,當我們面對相機,大部分人無論心情如何,基於本能大多數也會立即擠出笑臉。正如我們打開家庭相簿時,看到的都是一張張充滿笑容的合照,這些笑容背後或真或假都表達對美好生活的嚮往,除非特別原因,否則多數人也希望自己被拍得「更好」。根據美國攝影史家 Geoffrey Batchen 的說法「家庭攝影」是攝影者與被攝者如何應對社會議題的證據,例如照片的構圖和身體姿勢。相信沒有多少人希望看到與自己或家人有關「吵架」、「離婚」和「死亡」為題材的照片,喜悅的照片證明一些曾經發生的歡樂點滴,帶着自我說服的功能和不真確的記憶,利用照片來描述他們理想的生活,並將生命上不如意的事情從記憶中撇除。

那麼如果我們拍到不愉快的照片怎麼辦?很簡單,直接移除它吧。

本文由《明報》授權轉載,刊於2013年5月12日《星期日明報》「風花雪月」專欄內。
編輯:方曉盈、顏澤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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