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文賞析

編者按:本文內容有兩個出處,一個是 2014 年的攝影展覽「《反正我信了》– 楊德銘 / 鄭耀華作品聯展」的策展人語,由岑允逸於  The Salt Yard 策展;另一篇為參展攝影師楊德銘(筆名:波夫波)在展覽兩年後於 HK01 內刊登的博評。未必所有讀者均有機會看過該展覽,不過兩文本身均具備獨立閱讀的條件,對於探討攝影如何塑造記憶相當有啟發性,故兩文合併以供賞閱。

策展人語:《反正我信了》– 楊德銘/鄭耀華作品聯展
文:岑允逸

著名的《馬可•孛羅遊記》一書中記載了威尼斯商人馬可•孛羅口述給作家魯斯蒂謙的奇妙旅程。於1276至1291年間遍遊亞洲後回到意大利馬可孛羅很快便參與了威尼斯和熱那亞之間的戰爭並成為俘虜在被困時他將其奇幻旅程說給同時被囚魯斯蒂謙這些故事後來集結成舉世知名的遊記。此書的意大利名為《Il Milione》百萬其實帶有嘲諷的味道因為馬可•孛羅口中的中國 所有事物不就是規模宏大、四處都是人頭湧湧動輒就是以「百萬」來計算實在叫當時的讀者難以信服。是次展出鄭耀華和楊德銘的兩個系列作品作者一樣是以轉述記憶和經驗為出發點最終難道會變成為一部影像版本的「百萬」。

撇開歷史學者對馬可•孛羅究竟有沒有真的來過中國的質疑憑籍記憶去闡述事件一直被視為不靠譜的方法。古往今來人們依賴各式機器工具作的記憶輔作從筆錄、繪畫到更後來的機械複制技術如攝影等如果今天馬可•孛羅再東來必定會多了一台相機去給他的旅途來佐證但可以預見的是他一樣要面對不可信指責一樣要受人們的質疑或挑戰就算端出各式各種證據並不能強化觀眾的信任。個人經歷和記憶兩者在攝影媒體中相互關係一直是糾纏不清兩者與其所產生的可信性問題有著分割不開的關系但在數碼影像和網絡社交平台盛行年代始起這些元素所扮演的角色和相互之間的關係起了重大的變化。

在模擬或銀鹽攝影的年代個人攝影的最優先作用是作為一種私密而含有自傳性的回憶載體存在於如家庭相集等的形式。攝影在記錄記憶 – 作為個人影像檔案的功能也因網絡裡社交平台的興起而改變已開始進入了公有領域之內個人攝影與公眾分享成為了默認的用途網絡見證了社會架構的改變使圖像趨向為微觀文化群落 microculture 去服務攝影作為記憶器具的成份漸漸減退更傾向成為一種身份建構 identity formation 的工具。對於記憶在照片中的角色羅蘭‧巴特就此在《明室》提到「此曾在」的概念他也曾提出我們這種身份建構和記憶是相互緊扣的固然從親友們的照片中可以得悉他們舊時的模樣此曾在其實也告訴我們希望自己年輕時的樣子怎樣去被記住自己的身份順著照片去塑造。也因為這些以往私密的個人經驗在社交網絡平台中變得公有化也就要開始去符合旁觀者的價值觀甚至是審美要求所以經過潤飾和修改來附合當代的影像敘事言情手法已變得司空見慣。

 

Zheng Yaohua, The Overpass of Long Island Railroad, 88th Street near 43rd Avenue, Elmhurst, Queens, New York, 2008 (Lat. 40°44’30.14″N, Long 73°52’40.28″W)

Zheng Yaohua, Little Neck Parkway at Northern Boulevard, Little Neck, Queens, New York, 2007 (Lat. 40°46’13.90″N, Long. 73°44’9.04″W)

攝影從個人經驗的平台到為共有經驗的轉化大概可以從鄭耀華以美國攝影師史丹菲爾特 Joel Sternfeld 的攝影系列《On This Site》作藍本而創作的《On Their Sites》他們的景點系列裡窺探出來 Sternfeld 的《On This Site》裡一個個畫面都是曾發生慘案或悲劇的場所很多事件都是不少美國人的集體回憶每處地方經過歲月的洗禮基本上已看不出事件的痕跡但其事件遺留下來的氛圍卻被保存下來有著那種「此曾在」神秘感的演譯。居住紐約的鄭耀華以異鄉人冷竣的眼光審視異地空間在《On Their Sites》訴說的卻是一個個平凡人所發生瑣碎不堪的日常故事有小女生手鏈掉下的珠子有小時候跟別人打架的經歷等都是不痛不癢所配搭的場景照片也是一堆並不會挑起人們情緒的典型街角。Sternfeld在《On This Site》一書中的照片就如書的副題是「地景中的銘文」Landscape in Memoriam 隱隱帶著緬懷的感物情緒桑塔在《論攝影》也提過「攝影是一種輓歌藝術、一種薄暮藝術大多數被拍攝的主題都因為被拍攝而沾染動人哀感的力量。」鄭刻意在陽光普照的日子裡拍攝減退感物哀愁的元素而這些不痛不癢、缺乏戲劇性高潮的事件在公有領域裡都是不值得「分享」和珍惜但其實這些時刻可以是每個人記憶的重要部份也許誠如鄭的作品副題所言是屬於他們的「私人紀念碑」。

數碼技術的進步也賦予民眾權力去塑造自己身份甚至記憶楊德銘從 1989 年所拍攝的家庭生活照中回看自己竟有不能置信的感覺一方面自己淡忘了的回憶未能配對照片中發生的事件另一方面對自己在照相機面前的情感表達也有所懷疑楊利用電腦軟件為這些私密照片作出加工篡改加入當年並未出現而有著特定時代意義的社會及文化符號除了是挑戰觀眾的歷鍊、對香港的歷史認識之外卻也點出了照片中的真實性與其可信性並不是相互綑綁的對私密攝影、家庭照等作為個人圖像自傳的約定俗成功能作出顛覆作品發生的年份 1989 年所暗示的事件也不言而喻。曾有科研結果指出人類遺忘記憶是身體的適應機制是為了免自己陷於瘋狂。我們只會把對自己重要的記憶儲存下來把不重要或過剩的信息遺忘這樣記憶機制的運作才會更有效率。然而這個機制如受到干擾的話精神問題就會因此而起。所以人類本身基本上就是沒有所謂攝影般的記憶 Eidetic memory 楊德銘忘記了89年的自己並不是叫人訝異的事情。

攝影本身是充滿缺陷的媒介也不是解決信息傳達無往而不利的器具純粹倚賴圖像總會碰個焦頭爛額正如法國名著《追憶似水年華》中那個喚醒童年記憶的瑪德蓮蛋糕作者普魯斯特叫我們理解記憶不完全是屬於視覺她是沒有簡單的圖像可以達成或封裝的「聯覺」synesthesia 一種組合性的複雜感觀。照相可以作為一種引領記憶的鞭策卻不是全部。鄭耀華和楊德銘以上述攝影媒介的盲點作為創作的「百萬」相信與否已不是從什麼客觀條件去審視而是我們希望去相信與否就如 2012 年溫州動車追尾相撞事件後鐵道部所舉行的發布會中當時新聞發言人王勇平搬出一堆叫人難以信服的事實為平服眾多充滿質疑聲中的媒體草草以一句「至於你信不信我反正信了」打圓場王後來除了被徹職外這句話也成為當年的傳頌一時的「名句」。這句話其實也可引申到當今大眾在圖像泛濫年代對待攝影媒介的態度忽略了一些深化的審視相信與否其實已變得微不足道矣。

展覽於 2014 年 6 月份舉行
連結:https://www.thesaltyard.hk/definitely-maybe-c23fb

1989 年的家庭相簿 出現不該出現的東西
文:波夫波 

 2012 年,我創作了一系列照片,名為《八九風光如此美好》。

我翻開自己家裏的相簿,想追索一下自己在 1989 年(當時我 11 歲)時究竟做了什麼。

我的記性不好,年輕時的記憶都瑣碎模糊,照片成為我探索(或建構)自己過去的一點憑據。

留住動人一刻?家庭照片中的有和沒有

選擇了 1989 年,大概都不用我多說吧。那是香港火熱的一年。關於這段中國民運的記憶,我就只有 3 件事:

  • 我自己親手做的一本剪報硬皮簿;
  • 爸媽帶我去看「民主歌聲獻中華」;
  • 和小學中文科趙老師在課堂上哭的事。

《八九風光如此美好》的原始點很簡單,便是想了解我自己 1989 年的生活。在這歷史的大時代裏,我曾做過什麼?透過照片的「溫馨提示」,我慢慢想起,原來當年我曾去過別人家裏慶祝生日、曾與弟妹在坪石邨樓下踏單車喝汽水、也跟家人參與過父親公司的遊船河旅行等。

最令我驚訝的是,在 1989 年 6 月 3 日的照片裏,我發現自己在沙田大會堂(大概是?)的書展裏看書,還在眾書前拍了一張單人照。

一本最個人的家庭相簿,能反映出大時代的氣氛嗎?家庭照片能透過「不展現」具體社會事件,來「展現」歷史嗎?這些家庭照片,大都是由我爸親自操刀,那顯然是我爸想為家人拍照留念的一種情感舉措。但同時,這可能也是一種家庭記憶的建構?那些廣告經常賣弄的「留住動人一刻」宣傳口號,那些微笑 V 字手勢和為拍照擺出的誇張動作,是建構、是表演、還是反射動作?

超時空細節 就在眼皮底下

聽說照片是證據。我卻決定擔當一個像獨裁者的角色,竄改自己家庭照片的一點歷史。

每張照片的影像內容都經更改,被我加插了一些理應不在那個時代出現的東西。在展覧或展示時,我刻意先不告訴觀眾,以了解他們能「看到」多少謎底。

有趣的是,有些人看到照片,卻完全沒有察覺細節變更了。他們根本沒仔細看。這種觀眾也反映當代部分影像消費者,他們只物理上「看到」一堆影像,卻沒花時間「認知」或「感受」到影像的內容,但這種類別不是我想談的重點。

我想談的是,當觀眾開始發掘到照片中的不妥時,總的來說,愈年長的觀眾發現得相對更多,這種發現的能力並不單單在於觀察,而更可能出於他們對社會歷史和事物的認知與記憶。

這讓我想到:二十年後的年輕一代還知道「面書」是何時出現嗎?還知道手提電話是什麼時候普及的嗎?還知道香港曾經是英國殖民地嗎?還聽說過「六四」這件事嗎?

 

歷史被篡改與遺忘 我們可能都不察覺

這輯照片系列本想探討的,是家庭照片與社會之間的影像關係(私密的家庭照片能反映一個火熱的年分嗎?),同時涉及家庭照片形式上的蒙騙(家庭照片看起來總是更像真實而不虞有詐),更有趣的,是考驗觀者是否察覺到照片被竄改?如果有,是什麼?如果沒有,又為什麼?如果我們的歷史被篡改,而又一代傳一代;又或歷史被遺忘而沒傳到下一代,我們每個人都可能成為無法察覺自己被蒙騙的觀者。

《八九風光如此美好》本談遺忘與歷史,現在卻有一班人說他們要主動不理,拒絕認識和悼念,可謂對我自己、作品和歷史的一點諷刺。

【波夫波的攝影手記】自由攝影創作人,大學新聞及紀實攝影課程兼任講師,作品被香港文化博物館及私人收藏。自閉傾向,遊戲人間,獨愛偏門,迷戀「陰濕攝影」。

(原文刊載於《01博評》之《藝.文化》專欄內 日期:2016-06-03)
原文連結:https://goo.gl/3pHLK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