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文賞析

觀看是方法,也是創作人回應身邊事物和生活命題的重要行為。透過藝術家的視點,視覺和藝術裝置的呈現不只是美學,還有背後對題材、歷史、生活的思考和演繹,甚至可以比喻為一場理性的儀式。

 

殷家樑(左)及梁志和(右)

文:巧詩 | 訪問攝影:張偉樂 | 作品相片由殷家樑及梁志和提供

視覺藝術家殷家樑(Yan Kallen)修讀設計,2009年開始從事藝術創作,作品結合影像和哲學帶出人與自然的關係。2016年獲得京都國際寫真祭 KG+ AWARD 年度大獎,同年11月在深水埗 Common Room 唐二樓畫廊舉辦個人展覽《無來去》(No Coming, No Going)。展覽作品結合視覺、錄像、裝置等不同媒介,當中呈現的物件、海洋、街道和空間,是詩,也是一場明淨的精神體驗。今年4月中殷家樑在京都國際寫真祭(Kyotographie)發佈的新作《光暗間》(Between the Light and Darkness),項目由寫真祭委託創作,以視覺紀錄日本手作職人的工藝、生活和文化,再透過不同媒介的展示形式呈現。在籌備展覽期間,我們找來了藝術家梁志和與殷家樑進行了一場對話,討論攝影在藝術創作中扮演了什麼角色?

殷家樑作品《光暗間》(2017)

《自然節奏》於 Antique Delicate 的展覽

01 影像|歷史

在殷家樑的香港工作室,牆上貼滿了一幅幅靜默、沉厚的黑白照片,河堤、曬紙場、古工具、職人作坊⋯⋯是他在過去六個月為展覽拍攝的素材。「手工藝(handcraft)在乎人與自然之間的關係,日本職人取於自然,也用於自然,材料就是水、火、土、植物等。我走訪了木工、和紙、造鏡、書籍裝幀、陶藝、鐵茶壺等不同的日本傳統手工藝,這些職人家族大都擁有幾百年歷史,例如有一條專門製作和紙的村莊,擁有逾八百年造紙經驗 ,他們在河畔造紙、曬製紙作。當中部分職人的工具和技術更是由中國傳入再改良,沿用至今,如專門築建神社的職人,則有自己的工具、尺,上面世代相傳的刻度,其實就是興建傳統神社的重要圖紙。」

殷家樑在2016年參加京都國際寫真祭的作品《自然節奏》 (Rhythm of Nature) ,系列拍攝了七十多把蒐集自全世界雜貨店的掃把,掃把由天然植物物料紮製,日常卻有一種無言美,他如德國攝影師 Karl Blossfeldt 般,將掃把當成主角、甚至花卉般拍攝,這樣形態各異的掃把,在鏡頭下變得栩栩如生,充滿生機。殷家樑的攝影創作,還有香港城市中的排檔、 紀念銅像,設計郵票時特別選上颳風標號,選材是城市中快要消失的東西。「 香港有太多東西發生,令人很難集中於一件事情上。攝影卻可以重新關注習以為常的東西。例如人與自然之間的關係是什麼 ? 我拍排檔,是因為排檔代表人與街道的關係,我們以前會在檔口與街坊打招呼、借電話;買遮會找樓下阿伯,而不是去百貨公司。」

殷家樑作品《自然節奏》(2016)

殷家樑作品《Livelihood》

喜歡研究歷史的梁志和,創作作品時經常運用歷史資料,將過去與影像連結,如《強光就如冰雪一般》(Bright light has much the same effect as ice*),將舊報紙中一則關於香港璸綸照相館(Pun Lun)拍攝山頂下雪的新聞變成互動裝置。「我喜歡看故事、聽故事,如果有一件東西與現在的不一樣,我又不知道的話,在陳列過程中,就可以發現當中的不尋常。歷史,可能是一種方便,因為時間讓觀看的過程增加了距離感, 反而讓人更容易看清楚。《域多利》是一件二十年前的舊作,那段時間我很喜歡手藝的東西,做了很多木工,因為木材被人觸摸後的手感,很吸引;現在我沒有那麼執著,反而會收緊情感上的東西。」 

梁志和作品《域多利》

梁志和+黃志恆作品《A: 今天我們尋回昨天遺失的他、B: 遺失博物館》

02 展覽是一場表演

殷:殷家樑
梁:梁志和

殷:我的創作目標是令人思考,特別是攝影。因為大部分人將攝影定義為紀實,如想告訴別人某些事情,可以有另一種方式?我喜歡 Mark Rothko、 杉本博司(Hiroshi Sugimoto)、Cy Twombly 等藝術家,他們的作品可以慢慢地看,讓人坐下來,想一想,展覽也可以是一場沉思/冥想(meditation),放鬆心情,靜下來想事情。

梁:我也很喜歡這幾位藝術家。藝術的素材本身就是資訊,我們要清楚自己正在使用什麼資訊,避免在造形上發揮過多。我最欣賞杉山博司作品中的《劇院》(Theatre)系列,也是我教書時經常引用的例子,《劇院》利用長時間曝光拍攝,留住了整套電影放映後的白光,視覺動人,卻遠不及它背後意思來得有力。

殷:杉本博司最厲害之處,是其新舊作品之間的緊密連貫性,當中最早期的《海景》(Seascape)、《劇院》對我影響甚大。 什麼是概念藝術?時間、造形是什麼?我在日本細見美術館(Hosomi Museum)看過一個杉本的展覽 ,當中他只展出極少自己的作品,卻邀請了多位知名哲學家、藝術家、醫生吃一頓飯。飯局的細節,從話題、菜單,到應該掛出哪一幅作品都很有想法。什麼才是藝術?特別在日本,「藝術」是指一班人聚在一起飲茶、看畫,是一件很inspiring的事情。

梁:杉本博司的攝影語言有力,近乎在表演(Perform),構造充滿概念的故事,讓影像和展覽兩者結合成為一種切入式的體驗。 例如近年有人開始用 Found Photography 演繹故事,令觀者看到 Found Image 時,既有體驗又不失內容,重新發現如何將攝影抽離成為一種藝術。杉本的美學還具備了深度和厚度,繼而延伸至不同媒介,如建築項目。我去過他為東京都庭園美術館(Tokyo Metropolitan Teien Art Museum)復修的空間,咖啡室玻璃採用了新技術建造,那弧形的玻璃效果安靜且優美,足見他對四周事物的觀察力、審美觀。

 

於 Kaho Gallery 的展覽

於 Kaho Gallery 的展覽

於 Common Room 的展覽 

於 Common Room 的展覽 

殷:如果創作只單純地觀看攝影作品,感覺會停住在「攝影」當中。 每次展覽,我會加入裝置、錄像,盡量將想法延伸。如《自然節奏》創作的其中一個部分,就是將蒐集來的掃把拆開,取出枝葉來插花,象徵釋放它們回到自然狀態。因為掃把被束緊的狀態,近似人類想控制自然的關係。

梁 :我同意展覽需要體驗(Experience),特別是處理嚴肅的題材 / 概念時,更需要將事情好好地呈現。其中一個好例子是行為藝術家謝德慶,他用上一整年時間表演,從概念到記錄方式都有完整的計劃。由於觀眾無法現場體驗,他就定下每小時打卡、自拍的規律,製作成一部定格動畫(stop-motion animation),表達人在時間中的轉變。好的藝術家能夠完整地呈現創作過程,探索當中的觀看體驗。

殷:展覽本身也會受到場地啟發,不同空間有不同的呈現。如 Common Room 唐二樓本來有個窄細角落,與其遮起來,我卻想放一部小電視機,播放錄像,變成迷你私映室;去年在日本的展場是傳統和室,便要注重空間留白位,盡量不要放滿作品。這次4月發佈新作的場地在京都生活工藝館的無名舍,我則邀請了幾位日本手藝職人,合作製造一部江戶時代攝影暗箱(Camera Obscura),靈感來自《日本人之鏡》書中的古插畫,希望立體地呈現這次跟職人合作的感受。除了展示攝影作品,還會有限定店展售職人們的作品。

殷家樑作品《光暗間》(2017)

殷家樑的參考書(左一至三)及《自然節奏》作品集(右)

03 連結的語言

 梁 :攝影發明的關鍵點在於底片,攝影暗箱出現於攝影機之前,其原理源自在紙上抄畫,而暗箱之前的 Camera Lucida,則透過光學儀器,固定畫者視點,將眼前事物描繪到紙上 。它們是理解影像的好方法,不只是複製影像,而是一種定眼觀看的方式。我不是科學家,面對日新月異的新技術,更需要弄清楚作品本身意義,特別是新媒體創作,藝術家必須考慮清楚如何選取和配對合適的媒介。

 殷:對於我來說,手工藝與新科技兩者之間是一個過程,如 iPhone,其實就是一部廿四小時與你如形隨影的相機;這跟前人使用的8 x 10相機,又或者是 Eadweard Muybridge 將馬車當作黑房,可見攝影與技術總是互相影響對方。

 梁 :對我來說,在攝影史上出現的最大衝擊應該是自拍(Selfie)。自拍讓我們看到自己,但這跟攝影機上快門自動關閉的自拍器(Self timer)拍攝方式並不一樣。Selfie 可以即時見到自己,將他者(You)變成我(Me)。在商業操作活動中,拍攝者和被攝者之間,當中人和物件角色其實沒有太大分別,因為僅有少數人可以控制到攝影師如何拍攝自己。Selfie 卻可以解放這種權力關係。 

殷:藝術歷史中出現的自畫像 (Self-portrait),即請人來畫肖像的模式,和自拍(Selfie)也不一樣。

梁 :雖然繪畫和攝影是不一樣的媒介,但正如你說,Selfie 某程度上可能更似畫家用鏡子畫自己,是一種可以掌控自己成為影像的過程,擁有更大的話語權。

殷:這也是我時常思考的攝影命題之一。如在新作品中,我拍了一張相機鏡頭符號的照片,分別代表了個人(Self)、家族 (Family)、社會(Society)、人文(Humanity)和自然(Nature)。對我來說,攝影語言就是這些元素,甚至可以運用在日本手藝職人身上。感謝寫真祭的安排,他們準備了製作人、翻譯人員等支援,讓我跟職人們進行了數次探訪,拍攝外還有訪談。 過程中讓我理解到職人們也有有個人目標、家庭、社會責任,如鐵壺職人已是第16代傳人,兒子約六歲左右,家族會否有承繼傳統的壓力?他們每日重覆做同一件事情,過程中有沒有捨棄個人的追求?這些都是我想知道,從他們身上學習的事情。因此這次會將職人的訪談結集成書,以出版物的形式分享。

梁:出版物也是一種有趣的媒介,透過書本可以有另一種閱讀經驗。特別是攝影書,透過書頁和照片編排,可以營造故事、影像節奏,延續作品中的不同可能性。如荒木經惟的書,就是成功例子之一,他讓讀者一頁一頁地進入他的攝影故事。我最近也跟陸智昌合作出版了一套繪畫集,數量只有五十本,採用 Artist Book 的方式出版。Artist Book 近年愈來愈普及,因為印刷成本下降,更方便出版。

殷:其實書籍就是一種讓大眾負擔得起的藝術,甚至是大家認識藝術家或攝影師的途徑,除了展覽,還有由胡卓斌(Renatus Wu)/ Moses(Book B)設計和出版的展覽特別刊物。

梁:藝術家需要社羣(Sense of community)。我經常跟在校的同學說,無論在學時期的作品有多棒,畢業後創作者就會面對一段孤獨的時間。這時候很需要有投契的朋友,彼此分享創作。藝術家不是一份工,是一種生活態度和方式,如果你好想成為一位藝術家,就會努力給自己製造更多的可能性。 我相信當社會擁有足夠的多元性,便可以看到更多持續創作的機會,例如有藝術家適合與商業畫廊合作,不適合的也可以找到自己的生存方式;發表創作形式也不一定是展覽,而是其他新途徑。

殷:坦白說在香港從事攝影創作固然有限制,但我們也要在有限範圍中尋找方法,例如多些找有人分享,透過溝通,慢慢滋長作品;或跟朋友分租工作室,共享資源、人脈。做攝影的,可以去攝影節參展、工作坊,我去年認識到京都國際寫真祭的創辦人,也是因為連洲攝影節,繼而有機會交提案。 

梁:交計劃書是重要的,特別是年輕藝術家。相比起我們以前,現在用電子方式申請方便多了。藝術圈需要訊息、交流, 有朋友幫忙介紹認識策展人,對於彼此理解創作理念很有用。藝術家也是普通人,我們需要主動一點。

殷家樑作品《光暗間》(2017)

殷家樑作品《光暗間》(2017)

殷家樑作品《光暗間》(2017)

殷家樑作品《光暗間》(2017)

殷家樑作品《光暗間》(2017)

殷家樑作品《光暗間》(2017)

殷家樑《光暗間》展覽詳情
日期:2017.4.15 – 5.14
節目:第五屆京都國際寫真展
地點:無名舍  (日本京都中京區新町通六角下ル六角町)
Link:www.kyotographie.jp 

殷家樑(右)

1981年生於香港,先後在倫敦中央聖馬丁設計學院及紐約帕森設計學院修讀設計,期後於2004成立個人工作室 Office of Yan Kallen,並在紐約和阿姆斯特丹開始了他的藝術指導職業生涯。自2009年開始藝術創作,為香港郵政設計郵票。作品曾於首爾,悉尼,京都及香港展出。2016年在京都國際寫真祭獲得 KG+ AWARD 年度大獎,亦曾入選2012年香港當代藝術獎。

梁志和(左)

1968年生於香港,梁志和於1991年於意大利攝影研究及檔案中心肆業攝影文化課程,1997年獲香港中文大學藝術碩士學位,是 Para Site 創辦成員。梁曾於不同機構駐場創作,包括澳洲國立大學、澳洲墨爾本蒙納士大學及奧地利維也納 MuseumsQuartier,他最近於中國深圳 OCT 當代藝術中心(2015)舉行個展,亦曾於美國皇后區藝術博物館(2000)、美國紐約 ISCP(國際工作室及策展計劃)(2013)和香港邵逸夫創意媒體中心(2014)舉辦展覽。梁氏亦曾參展上海雙年展(2000)、威尼斯雙年展(2001)、摩洛哥馬拉喀什、中國廣州及英國曼切斯特等地的國際雙年及三年展,現為香港城市大學創意媒體學院副教授。